诡修从乱葬岗开始
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,脚下是干硬的泥巴,踩上去咯吱响。路边荒草长得比人高,被太阳烤得耷拉着叶子,连虫子叫都没几声。。。他不大会看时辰,只知道太阳从背后挪到了头顶,又往前偏了一点。。,那个瓦罐早就打翻了。他现在渴得舌头贴着上颚,一闭嘴就粘住。。,能看见几间土坯房,房顶冒着烟——有人在做饭。村口有棵大槐树,树底下蹲着几个人。
沈烬放慢脚步。
他看清了——村口蹲着的是衙役,三个,穿着皂衣,腰里别着刀。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,腰间挂着剑。
青木门的。
沈烬停下脚,站在路边的荒草阴影里。
那几个衙役在盘查过路的人。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被拦下来,翻筐子,搜身上。货郎点头哈腰,递过去几个铜板,才被放行。
沈烬往后退了一步,转身钻进路边的荒草。
他绕开村子,从庄稼地里走。玉米秆子比人高,钻进去就看不见外面。他猫着腰,尽量不碰响叶子,一步一步往北挪。
走了半炷香,快到村子另一头了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沈烬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“站住!说你呢!”
脚步声追上来。沈烬听见草叶子被拨开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他直起腰,转过身。
一个衙役站在三丈外,手按在刀把上,喘着粗气。是刚才村口那三个之一,年轻,二十出头,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。
“你跑什么?”衙役盯着他,“从地里钻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。”
沈烬没说话。
衙役走近两步,上下打量他。沈烬身上那件麻布衣早就看不出颜色,全是泥和血——他自已的血,昨晚流的。
“你……”衙役皱起眉头,“你脖子上怎么有血?”
沈烬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。伤口已经合拢了,但血迹还在,干成黑褐色的一圈。
“宰鸡溅的。”沈烬说。
衙役盯着他看了两眼,突然喊了一声:“老李!这边!”
远处传来应答声,又有两个人往这边来。
沈烬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动!”衙役抽出刀,“再跑砍了你!”
沈烬没跑。他看着那两个人跑过来,一个是另一个衙役,还有一个是穿青袍的年轻人——青木门的弟子,炼气期。
“什么人?”青袍弟子问。
“可疑,从地里钻出来的。”衙役说。
青袍弟子走近,盯着沈烬看了看。他的目光落在沈烬脖子上的血迹,又落在他手上——手背上青筋凸起,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。
那弟子没看见蠕动,只是觉得这人脏得恶心。
“叫什么?哪儿来的?”
沈烬没回答。
青袍弟子皱了皱眉:“问你话。”
“路过的。”沈烬说。
“路过?从哪儿来?到哪儿去?”
沈烬想了想,说:“从东边来,往北边去。”
“废话。”青袍弟子冷笑一声,对衙役说,“搜他。”
两个衙役上前,一个按住沈烬肩膀,一个伸手往他怀里掏。
沈烬没动。
衙役从他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子,一个小瓷瓶,一块玉牌。
青袍弟子看见玉牌,脸色变了。
“这牌子哪来的?”
沈烬没说话。
青袍弟子接过玉牌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这是青木门的弟子身份牌,上面刻着名字——他认识这个名字,是他师姐。
师姐昨晚去了乱葬岗献祭,没回来。
“你……”青袍弟子盯着沈烬,“你杀了我师姐?”
沈烬摇头: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这牌子怎么在你身上?”
沈烬想了想,说:“捡的。”
“捡的?”青袍弟子笑了,笑容冷得像刀,“乱葬岗的东西你也敢捡?你当我三岁小孩?”
他挥了挥手:“带走。带回门里,让长老审。”
两个衙役架起沈烬的胳膊。
沈烬没挣扎。他被拖着往村口走,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开口:“你师姐昨晚死了。”
青袍弟子脚步一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所以更要把你带回去。”
“杀她的不是我。”沈烬说,“是乱葬岗里的东西。”
青袍弟子转过身,盯着他:“你看见了?”
沈烬点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跑?”
沈烬想了想,说:“跑不掉。”
青袍弟子沉默了一会儿,挥挥手:“走。”
他们继续往村口走。沈烬被架着,感觉胳膊被拽得生疼。他侧过头,看了看架着他的那个衙役——就是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年轻人。年轻人正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,一点厌恶。
“你看什么?”年轻人问。
沈烬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已的手。
手背上的皮肤底下,那些东西又开始动了。
---
走到村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大槐树下围了一群人——看热闹的村民,几个挑担子的货郎,还有一个老乞丐。老乞丐蹲在树根底下,眯着眼打盹。
青袍弟子走在前面,两个衙役架着沈烬跟在后面,还有一个衙役在后面押着。
“让开让开!”前面开道的衙役喊着。
人群让出一条路。
沈烬被拖着从人群中间走过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地上有鸡屎,有烂菜叶,有小孩拉的屎干成一坨。
走过老乞丐身边的时候,老乞丐忽然睁开眼,看了沈烬一眼。
沈烬也看了他一眼。
老乞丐的眼睛浑浊得像糊了一层膜,但那一瞬间,沈烬觉得那双眼睛在发光——不是真的发光,是别的什么。
老乞丐张了张嘴,吐出两个字:“死人。”
声音很轻,但沈烬听见了。
沈烬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青袍弟子忽然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,走到沈烬面前,举起那块玉牌:“我再问你一次,这牌子哪来的?”
沈烬说:“捡的。”
青袍弟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行,你不说。等到了门里,让长老跟你说。长老有办法让你开口——把你皮剥了,筋抽了,一点一点问,总能问出来。”
他转身往前走。
沈烬站在原地,两个衙役拽他,他没动。
“走啊!”衙役用力一拽。
沈烬的手从衙役手里滑出来了。
衙役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已的手——手上全是血。
不对,不是血。是别的什么。是沈烬胳膊上掉下来的东西——皮,肉,还有别的什么。
衙役抬起头,看见沈烬的胳膊在变。
那条胳膊像被揉过的面团,在拉长,在扭曲,在往外长东西。皮肉鼓起来,又瘪下去,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钻——白森森的,尖的,像骨头,又不像骨头。
那东西从手背上钻出来,从手腕上钻出来,从手肘上钻出来。一根,两根,三根——全是骨刺。白森森的骨刺,上面挂着血丝和碎肉。
沈烬低头看着自已的胳膊。
他也第一次看见。
不疼。但感觉很奇怪——像有什么东西本来就在那里,现在出来了。
“啊——”
那个衙役叫出声来,往后退了一步,一**坐在地上。
另外两个衙役也看见了。他们张着嘴,瞪着眼,刀***一半,拔不动。
青袍弟子转过身,看见沈烬的胳膊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”
沈烬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青袍弟子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手忙脚乱地去拔剑,剑***了,但手在抖,剑尖抖得像风里的草。
“别过来!我……我是青木门弟子!我师父是筑基长老!你敢动我——”
沈烬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青袍弟子一剑刺过来。
剑刺进沈烬胸口,从后背穿出去。
沈烬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,又抬头看着他。
青袍弟子握着剑柄,手在抖。他刺中了,刺穿了,这人应该倒下去。但这个人没倒。这个人只是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那只变形的胳膊,把骨刺对准了他。
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!”
沈烬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骨刺往前一送。
青袍弟子低头,看见自已的胸口多了一个洞。血从洞里涌出来,热乎乎的,很快把青袍染成深色。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他想跑,腿不听使唤。他往后倒下去,砸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。
天空很蓝。蓝得像假的一样。
这是他想的事。
然后他什么都不想了。
沈烬拔出胸口的剑。剑***的时候,胸口的伤口在合拢——他能感觉到皮肉在往一起长,像有什么东西在缝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三个衙役。
一个跑了。两个腿软,站不起来。
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年轻人瘫在地上,裤*湿了一**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沈烬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年轻人看着他,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: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沈烬看了他一会儿,问:“你们今天,是来抓我的?”
年轻人拼命点头:“是……是……青木门说……说乱葬岗那个埋尸人……杀了他们弟子……让……让沿途各村子……看见就抓……”
沈烬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另外两个衙役旁边。一个已经晕过去了,一个还在抽搐。他没管他们,走回青袍弟子**旁边,蹲下来,从他怀里摸出那块玉牌,还有自已的碎银子、小瓷瓶。
他把东西揣回怀里。
然后他看了看四周。
村口已经没人了。看热闹的早跑了,货郎跑了,那个老乞丐也不见了。只有大槐树还在,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沈烬往北边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年轻人还瘫在地上,还在抖。
沈烬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---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找到一个山洞。
洞不大,两丈深,洞口长满荒草,不走近看不见。洞里有野兽的味道,但没野兽——也许是以前有,现在没了。
沈烬坐在洞里,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他低头看自已的胳膊。
胳膊已经恢复正常了。骨刺缩回去了,皮肉长好了,只有袖子上的破洞和血迹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。
他把袖子往上撸,仔细看。
皮肤光光滑滑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皮肤底下,那些东西还在动——他能看见,能感觉到。它们在他身体里游,在他骨头里钻,在他血肉里爬。
他放下袖子,从怀里掏出那个硬馒头。
馒头还在。他啃了一口,嚼着,咽下去。
嚼着嚼着,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乞丐说的话。
死人。
沈烬嚼着馒头,想着这两个字。
他死了吗?死了。昨晚那一刀砍下来,他肯定死了。但他又活了。
活过来的还是他吗?
他摸了摸自已的脸。脸还是那张脸,鼻子眼睛嘴巴都在。他摸了摸自已的胸口。胸口的伤已经好了,连疤都没留下。
他不知道。
他把馒头吃完,舔干净手上的渣子,揣回怀里。
洞里越来越黑。外面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。
沈烬靠在洞壁上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他没睁眼。
喘气声就在耳朵边上,湿漉漉的,带着腐肉的臭味。那东西趴在他旁边,对着他的脸喘气。
像昨晚一样。
像这三年每个晚上一样。
沈烬继续睡。
喘了一会儿,那东西走了。
沈烬睁开眼睛,看着洞顶。
洞顶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它们还在。它们一直跟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