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策马人
,十月的天空已飘起细雪。,冷空气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,细微的刺痛感让她彻底清醒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那种凛冽而干净的空气,混杂着远处马厩传来的草料气息和煤炭燃烧的淡淡烟味,这是昭苏冬季特有的味道。:两侧白杨树叶子落尽,枝干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街上行人寥寥,几个裹着厚棉衣的身影匆匆走过,脚下积雪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更远处,天山山脉在低垂的云层下若隐若现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。,文体局文化科副科长,已婚,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。在昭苏这个小县城,在大多数人的眼中,她该知足了——稳定的体制内工作,丈夫是县中学教师,家庭和睦,父母健康。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?“雪莲,文化旅游资源开**况报告写完了吗?”科长李建民从隔壁办公室探头进来,眼镜滑到鼻尖,“县委催了两遍了,明天上午必须报过去。马上好,李科长。”贺雪莲坐回电脑前,屏幕上是那份她已经写了五年的报告文档。标题永远是《昭苏县文化旅游资源开**况与对策建议》,内容框架五年未变:第一部分是资源概述(自然景观、人文遗产、民俗风情),第二部分是开发现状(基础设施、宣传推广、游客数据),第三部分是存在问题(知名度低、季节性强、资金不足),**部分是对策建议(加大宣传、完善设施、打造品牌)。——今年的游客数量比去年增长了2.3%,旅游收入增长4.1%,新建了两家民宿,修复了一座清代驿站。数字在变化,但报告的基调从未改变:资源丰富,开发不足,建议加大投入。
手指在键盘上停顿。贺雪莲忽然想起二十岁的自已,刚从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,背着简单的行李独自坐上开往伊犁的长途汽车。那时的昭苏还没有通火车,汽车在颠簸的国道上行驶了整整两天。她晕车吐得昏天黑地,但当车子翻过最后一个达坂,眼前豁然展开一望无际的昭苏草原时,她哭了。
那么美。美得让人心颤。
那时她相信,文化工作能改变一个地方。她要做桥梁,把这片土地的美传达给世界。
十年过去了。
她改变了什么?
“小贺,发什么呆呢?”对面办公桌的刘大姐凑过来,手里织着毛衣,“是不是又在想你家小雨?要我说啊,女儿还是得盯紧点,初中最关键了……”
“没有,刘姐,我在想报告的事。”贺雪莲勉强笑了笑。
“报告年年都一样,随便改改数字就行了。”刘大姐压低声音,“你看小马,人家多聪明,上午就把报告交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,说是去‘调研’,谁知道是不是又跑哪儿喝茶去了。就你实诚,还在这儿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”
贺雪莲看了眼旁边空着的工位——马文涛,比她小五岁,去年提的正科。李科长明年退休,局里都在传小**接任科长。
“我马上就弄完了。”她说着,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。
下午四点半,下班铃声响起。同事们像得到赦令般迅速收拾东西,互道“明天见”,办公室很快空了一半。贺雪莲关掉电脑,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穿了三年、袖口已经有些磨损的藏蓝色羽绒服。
走廊里遇到财务科的小张,一个刚考进来的小姑娘。
“贺姐,下班啦?”
“嗯,你也早点回。”
“我还得等一会儿,王科长让我做个表格。”小张凑近些,神秘兮兮地说,“贺姐,你听说了吗?咱们局可能要合并到***去了。”
贺雪莲一怔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这两天传的,说是县里要精简机构。你说咱们这种边缘单位,会不会……”小张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别瞎想,做好自已的工作。”贺雪莲拍拍她的肩,心里却沉了一下。
走出办公楼,雪下得更密了。她没带伞,雪花落在头发上、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公交站离单位有十分钟路程,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,路过县电影院——门上的海报还是三个月前的,漆皮剥落了大半;路过新华书店——橱窗里陈列的教辅资料蒙着一层灰;路过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哈萨克奶茶馆——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,带着奶香和茶香。
一切都在变老。包括她自已。
回到家时已近六点。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的笑声和电视声。她用钥匙打开门,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“回来啦?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婆婆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报告有点急,加了会儿班。”贺雪莲边换鞋边说。
客厅里,丈夫周建华和女儿周小雨正坐在地毯上拼一幅一千块的拼图,已经完成了一大半,是梵高的《星月夜》。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,嘈杂的笑声填充着房间。
“妈妈!”小雨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快来看,我和爸爸马上要拼完了!”
“真棒。”贺雪莲走过去,摸了摸女儿的头。十三岁的小雨已经长到她肩膀高了,眉眼间越来越像周建华,但那股倔劲儿像她。
周建华抬起头,朝她笑了笑:“洗手吃饭吧,妈今天做了抓饭。”
饭桌上,四菜一汤。婆婆的抓饭是一绝——胡萝卜切得细碎,羊肉炖得酥烂,米饭粒粒分明,上面还撒了葡萄干和杏仁。
“多吃点,看你最近又瘦了。”婆婆给贺雪莲夹了块最大的羊肉。
“谢谢妈。”
电视还开着,正在播一档旅游节目。主持人站在海南的沙滩上,对着镜头夸张地说:“这里的海水像蓝宝石一样清澈!”
小雨忽然说:“我们昭苏也有很漂亮的地方啊,为什么没人来拍?”
周建华给女儿夹了块胡萝卜:“咱们这儿太远了,交通不方便。”
“可是真的很美啊。”小雨不服气,“我们班王萌萌暑假去了喀纳斯,说还没咱们夏塔古道好看呢。”
婆婆接话:“远是一方面,主要是没人宣传。你看电视上,不是海南就是云南,要么就是什么古镇,什么时候见过宣传咱们**的?更别说昭苏了。”
贺雪莲默默吃饭。抓饭很香,但她突然觉得有些咽不下去。
“对了,”婆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今天下午在菜市场遇到李阿姨,你们记得吗?她女婿,原来在建设局那个,调到伊宁市去了,才三十二岁,听说已经是正科了,房子也买了,一百二十平。”
饭桌安静了一瞬。
周建华皱眉:“妈,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就是闲聊嘛。”婆婆看了贺雪莲一眼,“雪莲在文体局也十年了吧?还是副科?”
“妈……”周建华声音沉下来。
“没事。”贺雪莲放下筷子,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我吃饱了,你们慢慢吃。”
她起身走向阳台,拉开玻璃门。冷空气涌进来,吹散了屋内的暖意和尴尬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临。对面的居民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,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,都有各自的欢喜与忧愁。远处,文体局的办公楼还亮着几盏灯——可能是值班人员,也可能是和她一样加班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首诗,是里尔克的:“有何胜利可言?挺住意味着一切。”
挺住。十年了,她一直在挺住。
可是,仅仅挺住就够了吗?
身后传来脚步声,周建华走出来,手里拿着她的外套。
“穿上,别感冒。”
贺雪莲接过外套披上,没有回头。
“妈不是那个意思,”周建华站到她身边,“她就是……老一辈人,觉得**晋升才是正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周建华说,“工作稳定,有时间陪小雨,家里也照顾得到。官当得再大,忙得顾不上家,有什么意思?”
贺雪莲转头看他。周建华比她大两岁,在县中学教历史,是个好老师,也是个好丈夫、好父亲。他性格温和,喜欢稳定,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安健康。
“建华,”她轻声问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每天写同样的报告,处理同样的文件,直到退休——你会觉得可惜吗?”
周建华愣了愣:“怎么会可惜?多少人想要这样的工作还求不来呢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贺雪莲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胸腔里翻涌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我总觉得自已还能做点什么。不只是写报告,不只是处理日常事务。昭苏这么美,它有马背上的文化,有草原的故事,有天山的传说……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。我们年复一年地写‘加大宣传力度’,可是怎么加大?发宣传册?登报纸?那些真的有用吗?”
周建华沉默了一会儿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粉笔磨出的薄茧。
“雪莲,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了?”
“不是不顺心,”她摇头,“是……太平顺了。顺得让人心慌。”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贺雪莲掏出来看,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。毕业十五年,群里的聊天内容早已从青春理想变成了现实生活:
“刚签了个大单,累死,但值了!”
“下个月去欧洲出差,求推荐购物地点。”
“孩子的国际学校终于搞定了,一年二十万,肉疼。”
“刚提了副总,压力山大啊。”
她一条条划过,没有发言。群里偶尔有人@她:“雪莲还在**吗?昭苏是不是特别美?发点照片看看!”她总是回复一个笑脸,然后发几张网上找的昭苏风景图——不是不愿意拍,而是手机**本没有像样的照片。
翻着翻着,她忽然停住了。一个在北京做媒体的同学分享了一条视频链接,配文:“这个**姑娘火了!一晚上卖出一百万农产品!”
贺雪莲点开链接。
视频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***族女孩,穿着艾德莱斯绸裙子,在葡萄架下跳舞。**是典型的南疆庭院,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斑驳光影。女孩跳完舞,对着镜头笑:“大家好,我是阿孜古丽,我家在吐鲁番,这里的葡萄甜过初恋哦!”
画面切换到葡萄特写,晶莹剔透,挂着白霜。然后是订单截图,数字不断滚动。
评论区炸了:
“太美了!人和葡萄都美!”
“已下单,支持**!”
“这才是真实的**!”
“求地址,想去旅游!”
贺雪莲盯着屏幕,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。
一种陌生的、灼热的东西在胸腔里蔓延。
她退出来,搜索“昭苏”。出来的大多是官方宣传片,**精良但点击量寥寥。再搜“昭苏旅游”,第一条是一个外地游客拍的短视频,画面晃动,解说词是:“这里就是昭苏,除了草原就是马,没啥意思。”
那条视频有三百多个赞。
贺雪莲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微微颤抖。
“看什么呢?”周建华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迅速锁屏,像做了什么错事被发现,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那晚,贺雪莲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周建华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风吹过白杨树的呜咽声。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视频——女孩的笑容,葡萄的光泽,滚动的订单数字。
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落下,在她心里最贫瘠的土壤上。
如果……如果昭苏也能被这样看见呢?
不是通过那些千篇一律的宣传片,不是通过枯燥的数据报告,而是通过真实的、生动的、有温度的画面。
她想起白天那份报告里的措辞:“创新宣传方式,拓展传播渠道”。创新,创新,这个词写了无数遍,可她真的尝试过创新吗?
凌晨两点,她悄悄起身,走到书房打开电脑。搜索“短视频**教程”,页面弹出无数结果:拍摄技巧、剪辑软件、账号运营、流量算法……
她点开一个入门教程,戴上耳机。视频里的年轻人语速很快:“首先,你要确定自已的定位……内容要垂直……前五秒必须抓住眼球……”
她听得一知半解,但记下了几个***:定位、内容、剪辑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建华出现在书房门口,睡眼惺忪:“怎么还不睡?”
“马上。”贺雪莲关掉网页,“就睡了。”
回到床上,她闭着眼,但那个念头已经生根,开始发芽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贺雪莲送小雨去上绘画班后,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县城最大的电器店。
在手机柜台前徘徊了整整半个小时。最新款的智能手机,像素高,内存大,拍视频应该很清晰。价格牌上的数字让她呼吸一滞——五千八百元。
几乎是她两个月工资。
销售员是个年轻小伙子,见她一直盯着那款手机,走过来:“大姐,想换手机?这款现在做活动,可以分期。”
“我……再看看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回头,指着那款手机:“能试用一下拍照功能吗?”
小伙子热情地递过来。贺雪莲打开相机,对着店里拍了一张。画面清晰得惊人,连货架角落的灰尘都能看见。
“像素是4800万,拍视频支持4K。”小伙子介绍,“现在很多人都用这个拍短视频,发抖音快手的。”
短视频。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她听见自已的声音说,“要这个。全款。”
从店里出来时,贺雪莲抱着那个精致的手机盒,感觉像抱着一个烫手的秘密。五千八百元,她没有告诉周建华。用的是自已攒了两年的私房钱——本来打算给小雨买一架钢琴的。
天空又开始飘雪。她站在公交站旁,拆开包装,把旧手机里的卡换到新手机里。
开机,注册账号。
用户名?
她想了想,输入:“昭苏的雪莲”。
头像是什么呢?她翻遍手机相册,没有一张满意的**。最后用了去年夏天在夏塔古道拍的一张风景照——那是她为数不多的、用单反拍的照片,雪山、森林、溪流,美得不真实。
第一个视频拍什么?
她举起手机,对着街道拍了一段。画面依然晃动,光线依然暗淡,和旧手机拍出来的没什么区别。
删除。
她忽然想起明天要去牧区调研冬季文化活动。那里有最壮观的雪原,有成群的伊犁马,有牧民的冬窝子。
也许……
手机震动,是周建华发来的微信:“小雨下课了,我们去接还是你直接过去?”
贺雪莲回复:“我直接去画室。”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街道、屋顶、远山。她将新手机小心翼翼装进包里,那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身体,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。
走向画室的路上,她经过文体局的老办公楼。红砖墙上,“文化兴县”四个大字已经斑驳。她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那栋她工作了十年的建筑。
十年前,她第一次走进这里时,也曾满怀**。
十年后,**被琐碎磨平,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灰烬中复燃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:“下周一县委召开文旅融合发展座谈会,请相关科室准备发言材料。”
李科长@了她:“小贺,你准备一下。”
贺雪莲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。
然后,她打字回复:“好的,科长。这次我想……尝试一些新的汇报方式。”
发送。
没有撤回。
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融化成水,顺着脸颊流下来,像眼泪,但她是笑着的。
(·三十五岁的迷茫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