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腐
,窗外的天已经擦黑。最后一点天光挣扎着透进窗户,给杂乱的书桌镀上一层奄奄一息的灰蓝色。空气里飘着隔夜泡面汤的酸腐气,混合着水汽未干就闷在盆里衣服散发的、若有若无的霉味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,那张覆盖着的画纸像一块隐秘的烙铁,烫得她不敢多看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铅笔摩擦纸面的细微触感,以及更深处,一种莫名的、微凉的悸动。“回来啦?”林薇正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床上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,头也没抬,“一下午跑哪儿去了?神神秘秘的。”,弯腰换鞋。鞋带有些湿濡,沾着湖边带回来的泥点,颜色深褐,像干涸的血迹。她试图把下午的经历理出个头绪,但脑子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,和一个清晰得过分的侧脸轮廓。,伸了个懒腰,目光随意一扫,就定在了墙角的画板上。“哟,又出什么大作啦?让我鉴赏鉴赏!”她说着就跳下床,赤着脚丫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,发出啪嗒的轻响。“没什么,就随便画的风景。”沈知微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想阻拦。,已经笑嘻嘻地掀开了覆盖的画纸。,光线直直地打下来,让画纸上每一根线条都无所遁形。湖畔,柳树,波光,还有那个坐在长椅上的、白衬衫的男人。
林薇倒吸一口气,眼睛瞬间亮了。“哇塞!”她一把将画纸抽了出来,凑到灯下仔细看,“微微你可以啊!这谁?帅得有点犯规了吧!这侧脸,这气质……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去勾搭了这么个极品?”
沈知微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,伸手想去抢。“你别瞎说!就是……就是偶然看到的,随手画了下来。”
“随手?”林薇夸张地叫起来,躲开她的手,手指点在画中人的眉眼间,“你这叫随手?这眼神里的专注,这线条里的温柔……微微,你完了,你春心萌动了!”
“没有!你快还给我!”沈知微有些急了,心跳得厉害,一种私密领域被强行闯入的羞恼和慌乱攫住了她。
林薇却把画举得更高,另一只手迅速摸出手机,对着画纸“咔嚓咔嚓”连拍了好几张。手机摄像头工作的声音,在安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干什么!”沈知微真的慌了,冲上去想抢手机。
“别急嘛!”林薇一边灵巧地躲闪,一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,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嬉笑,“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!让我来帮我们沈大画家寻个人!‘跪求画中学长信息!美术系学妹在线等!’……嗯,这样**坛应该不错!”
“林薇!不要!”沈知微的声音带上了恳求,她几乎能听到自已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。那幅画,那个瞬间,是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、不容玷污的秘密。现在,却要被这样**裸地抛到公共视野里,接受无数陌生目光的审视和评判。这感觉,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。
但林薇的手指已经按下了“发送”键。她转过头,对沈知微眨眨眼,笑容灿烂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**:“安啦!等着吧,马上就有消息了!学校论坛那帮‘人肉搜索机’可不是盖的!”
手机被随意扔回床上,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发布成功的界面。沈知微看着那小小的屏幕,感觉它像一个刚刚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,正无声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最初的几分钟,是死寂的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单车铃响,和隔壁宿舍模糊的笑闹声。沈知微僵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她死死盯着林薇的手机,既害怕它响起,又隐隐期待着什么。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她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然后,林薇的手机屏幕,倏地亮了一下。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。
林薇漫不经心地拿起来,看了一眼,随即,眼睛猛地瞪圆了。
“我……靠!”她爆了句粗口,手指颤抖着点开屏幕,“不是吧……这么快?”
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紧接着,林薇的手机开始像发了疯一样,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,越来越密集,最后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嗡嗡声。屏幕的光亮起、熄灭、又亮起,频繁闪烁的光斑投射在墙壁上,像某种失控的、躁动不安的幽灵。
“我的天……炸了!帖子炸了!”林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,“你看!你看啊微微!”
她把手机屏幕猛地杵到沈知微眼前。
刺目的白光晃得沈知微眯起了眼。屏幕上,那个熟悉的校园论坛界面,她的画作照片被顶在最上面。而下面,回复的数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。
"**!这不是医学院的陆寒洲吗?!楼主**!居然能画到他!"
"陆寒洲!!是他是他!我们医学院的高岭之花!居然被美术系的妹子画下来了!"
"啊啊啊学长侧颜杀我!小姐姐画得好像!神韵绝了!"
"在一起!在一起!这什么神仙剧情!美术系学妹×医学院学长,我磕死了!"
"楼主勇气可嘉!陆学长可是出了名的难接近,眼神都能冻死人……"
"求楼主****!我想看后续!"
"+1"
"+10086"
密密麻麻的文字,夹杂着各种表情符号,像不断增殖的病毒,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。那些陌生的ID,那些激动的话语,汇成一股喧嚣的、无法抗拒的洪流,将她和她那幅隐秘的画作,一起卷入了漩涡中心。
沈知微怔怔地看着,大脑一片空白。那些字她都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,却变得无比陌生和骇人。陆寒洲。原来他叫陆寒洲。医学院。高岭之花。这些标签像冰雹一样砸在她身上,又冷又疼。
“陆寒洲……我的天,微微你听到了吗?是陆寒洲啊!”林薇还在旁边激动地摇晃着她的胳膊,“你居然画到了他!你知道他有多出名吗?你知道有多少女生……”
林薇后面的话,沈知微已经听不清了。
因为她放在书桌上的、自已的手机,此刻也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。“嗡嗡嗡——嗡嗡嗡——” 不是清脆的提示音,是那种沉闷的、持续的、带着强烈催促意味的震动。像一只被关在铁盒里的蜂,正用尽全身力气撞击着四壁。
这声音粗暴地打断了林薇的喋喋不休,也撕开了宿舍里那层由论坛狂欢制造的、虚假的热闹外衣。
沈知微僵硬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。手机的震动通过木质桌面传递过来,震得她指尖发麻。屏幕亮得刺眼,上面清晰地显示着——
一连串的微信通知,来自不同的群聊和陌生人申请。无数个红色的@符号,像血滴一样溅满了屏幕上方。而在所有这些混乱信息的最顶端,是一条刚刚弹出来的、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那串数字她从未储存过,却在此刻带着宿命般的冰冷触感,直直撞入她的眼帘。
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:
"沈知微?"
发送者的名字,清晰地显示在号码下方。
陆寒洲。
手机还在不知疲倦**动着,“嗡嗡”声***耳膜,也***她本就紧绷的神经。屏幕的光映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,冰冷得像寒冬的月光。
脸颊滚烫,心跳如擂鼓,血液奔涌的声音在颅内轰鸣。一种巨大的、无处遁形的恐慌感,像一只冰冷的手,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她猛地伸出手,不是去接,也不是去看。而是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,一把抓起那部仍在疯狂震动、发烫得如同烙铁的手机,看也不看,用力地、深深地塞进了枕头底下,连同那亮着的屏幕和“陆寒洲”那三个字一起。
柔软的羽毛枕头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。
世界,陡然安静了。
只有枕头底下,那被隔绝的、沉闷的、持续不断的震动,还在通过床板,隐隐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