秩序暗面
、炭火和腐烂食物的气味,灌进长乐街的每道缝隙。,溅起的油点子落在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围裙上。指尖传来熟悉的刺痛——竹签扎破的伤口碰到辣椒面,像被微型烙铁烫了一下。他面不改色地拧开水瓶,冲掉手上红黄相间的调料,水流混着油污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蜿蜒,最终汇入下水道口那片永远干不了的黑腻。“风云,收了收了。”隔壁炒粉摊的老王把铁锅敲得哐哐响,“再晚**该来了。”。他的目光越过老王光秃秃的后脑勺,落在街对面那栋五层建筑上。“金碧辉煌”四个霓虹大字坏了半边,“辉煌”只剩下“光军”,在夜色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红光。他知道,那里最晚一批客人要一点半才散场,总会有人想吃点东西压压酒劲。——那盏灯上个月就坏了,至今没人修。车身上“毛记**”的红漆斑驳脱落,“**”二字只剩下“火尧”,倒也应景。这辆车是他父亲毛老三留下的,连同一百八十七万六千四百元的赌债,和一句跳江前撂下的狠话:“老子这辈子就烂在这儿了,你看着办。”。。妹妹毛小雨的消息像刀片划开夜色:“哥,妈咳血了,比上次多。”,回:“送医院。”
“妈不肯,说上次欠的三千还没结。”
“我去弄。”
“怎么弄?”这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。
毛风云没再回复。他把手机塞回裤兜,重新戴上那双浸满油污的棉线手套。怎么弄?他也不知道。这个月摊位费涨了五百,理由是“创卫复审”;上周**收了他两箱啤酒,罚单上写着“占道经营”,罚款八百;母亲的靶向药一盒两千三,只能吃十天;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四千八。
而那个数字——一百八十七万六千四——像刻在他骨头里的烙印,每次呼吸都在疼。
“老板,三十串羊肉,十串大腰,一箱啤酒。”
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。毛风云抬头,看见三个人像三根柱子杵在摊前。说话的是中间的光头,脖子右侧纹着一只蝎子,尾巴毒勾正好刺进锁骨窝里。
“稍等。”毛风云转身从泡沫箱里掏肉串。
他动作很稳。五年了,从十七岁那年父亲漂在江面上被人捞起来开始,他就接手了这摊子。羊肉要烤到外层微焦内里带汁,翻七次;腰子必须烤透,不然腥膻;韭菜不能超过六十秒,否则软塌。炭火噼啪,火星溅到手背上,他眼皮都没眨。
“你是毛老三的种?”光头忽然问。
毛风云的手顿了顿。“是。”
“**欠的钱,该清账了。”
铁板上,一串羊肉的边缘开始发黑。毛风云用铁钳把它夹到炭火弱处,声音平得像块铁板:“刘哥答应宽限到月底。”
“刘哥?”光头笑了,露出镶金的犬齿,“那是老黄历了。现在这笔账归虎哥管。虎哥说了,今晚必须见到钱。”
毛风云终于转过身,目光依次扫过三人。光头左边的瘦子手一直插在夹克兜里,鼓囊囊的,轮廓像柄短锤。右边的壮汉双臂环抱,小臂有毛风云小腿粗,肱二头肌把短袖袖口撑成紧绷的圆圈。
“我现在没有。”毛风云说。
“有多少拿多少。”光头往前跨了半步,劣质**和酒精的气味喷过来,“别让哥几个白跑,啊?”
巷子口那盏坏掉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,居然亮了起来。昏黄的光线像舞台追光,刚好打在四个人身上。远处KTV传来破音的嘶吼,是首九十年代的苦情歌,唱得声嘶力竭。
毛风云慢慢解下围裙,折叠,放在三轮车座上。然后他蹲下身,打开车座下的铁皮箱,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。袋子很旧了,边缘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,像包扎伤口。
光头眼睛亮了。
毛风云拉开胶带,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铁板上。不是整沓的钞票,而是一卷卷用橡皮筋扎起来的零钱。五块、十块、最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元纸币,还有几十个钢镚,在铁板上滚开,发出叮当的脆响。
“就这?”光头嘴角抽了抽。
“两千八百四十七块五。”毛风云说,“这个月全部流水,扣除成本、药费和罚款。”
瘦子嗤笑出声:“***打发要饭的?”
“只有这些。”毛风云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右手已经垂到身侧,指尖离铁板上那把用来夹炭的铁钳只有三厘米。钳子手柄被磨得发亮,尖端因为长期高温已经氧化发黑。
光头盯着那堆零钱看了几秒,忽然抬脚一踢。硬币和纸币哗啦一声飞散,几张飘进炭火里,边缘瞬间卷曲焦黑,腾起细小的火焰。
“毛风云。”光头叫他的名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虎哥让我带个话。要么今晚还十万,算是这月的利息。要么——”他从后腰拔出弹簧刀,啪一声弹出刀刃,“用你身上零件抵。”
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毛风云的视线从刀尖移到光头的眼睛。他注意到光头的左眼有些外斜,看人时总下意识偏头。瘦子的右手始终没离开衣兜。壮汉的站姿重心在右脚,左肩微微后撤——这是拳击手准备后手拳的预备姿势。
五年**摊,毛风云见过太多醉鬼、混混、逃单的、找茬的。他学会了怎么判断一个人是真敢下手还是虚张声势,学会了怎么在不激怒对方的情况下保住自已那点家当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不是偶然的冲突。这些人是专门来的,带着明确的目的——要么拿钱,要么废人。
“我没有十万。”毛风云说。
“那就选。”光头用刀尖虚点他的左手,“一根手指,抵一万。十根正好清账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远处KTV的歌声换成了舞曲,低音炮震得地面微颤。夜风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纸币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又落进旁边的臭水沟里。
毛风云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浅,只是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,但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冻土。“刘哥把账转给虎哥,虎哥连面都不露,就派你们三个来要十万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声盖过,“是真想要钱,还是只想找个由头把我这摊子抹了?”
光头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我打听过。”毛风云继续说,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三轮车内侧的挂钩,那里挂着他的背包,“虎哥最近在收长乐街的摊位,我这位置虽然偏,但后面那片老仓库要拆了建商业街。废了我,这摊子自然就没了,地皮也能顺理成章收走,对吧?”
瘦子的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了——果然握着一把甩棍,黑色的,手柄缠着防滑胶带。
“小子,知道太多死得快。”光头啐了口痰,痰沫子落在铁板边缘,滋啦一声蒸发。
“死得快慢不知道。”毛风云的手终于勾到了背包带子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们三个今晚拿不到钱,也拿不到我的手指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扯背包。
不是后退,不是求饶,而是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用旧床单裹着的长条物件。床单散开,露出一把剁骨刀——刀身长三十厘米,刀背厚一指,刃口在路灯下闪着寒光。刀面上凝结着深褐色的污渍,那是多年砍劈猪骨留下的血渍和骨髓干涸后的痕迹。
刀一出现,空气骤然绷紧。
光头三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、一直在低头烤串的年轻人会掏出这种东西。这不是街头斗殴常见的砍刀,而是真正的、厚重的、专业的剁骨刀。这种刀的设计目的只有一个:劈开最坚硬的骨头。
“我每天用这把刀剁四十斤排骨。”毛风云双手握刀,横在身前,“猪的颈骨,牛的大腿骨,一刀下去,必须齐整断开,不能有碎渣。我练了五年。”
他向前踏了一步。
炭火的红光从他身后照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射在对面三人身上。影子里的剁骨刀像某种史前巨兽的獠牙。
“来。”毛风云说,“试试是你们的刀快,还是我这把专门剁骨头的刀硬。”
死寂。
瘦子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壮汉的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,又换回来。只有光头还死死盯着毛风云,但眼里的嚣张已经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评估和警惕。
他们当然可以一起上。三对一,胜算很大。但问题是——谁会第一个挨那一刀?剁骨刀砍在胳膊上,骨头会碎成什么样?砍在脖子上,颈椎会不会像柴火一样断开?
混这条道的人都懂一个道理:软的怕硬的,硬的怕不要命的。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机械的计算感。这种人最麻烦。
“行。”光头终于开口,慢慢收起弹簧刀,“小子,你有种。”
毛风云没说话,刀也没放下。
“今晚的事,我会一字不漏告诉虎哥。”光头后退一步,“你猜他会怎么想?”
“随他。”毛风云说。
三个人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。瘦子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和毛风云对上时,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转了回去。
等他们彻底消失在拐角,毛风云才缓缓放下刀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恐惧,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发疼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蝉在嘶鸣。他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零钱,弯腰,一张一张捡起来,连那些掉进臭水沟里的也捞出来,在围裙上擦干。
两千八百四十七块五。母亲这个月的药费还差四百二。
他把钱重新装回塑料袋,缠好胶带,放回铁皮箱。然后开始收拾摊位,动作有条不紊:灭炭火要用沙子盖,不能用水,否则第二天生火困难;调料罐要拧紧,免得受潮;折叠桌椅收起来用铁链锁在车架上……
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当他推着三轮车往城中村深处走时,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。
虎哥。李黑虎。长乐街这一片新上位的头目,据说心狠手辣,最喜欢“杀鸡儆猴”。父亲欠的债原本是刀疤刘的,现在转到李黑虎手里,意味着事情升级了。刀疤刘至少还讲点所谓的“江湖规矩”,给个期限。李黑虎不会——他要的不是钱,是威慑,是地盘,是所有不听话的人的膝盖。
所以今晚只是开胃菜。
明天,或者后天,李黑虎会派更多人过来。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三个人,可能是十个。下一次他们带的可能就不只是刀和甩棍。
毛风云把三轮车停在家楼下——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老楼,外墙的水泥**剥落,露出里面红色的砖。他家在一楼,是私自用铁皮和木板搭出来的违章建筑。十平米,隔成两间,里间母亲和妹妹住,外间是他睡觉和堆放杂物的地方。
门开了条缝,毛小雨探出头,眼睛红肿。
“哥……”
“妈怎么样?”毛风云锁好车,取下挂在车把上的背包。
“睡了,刚吃了止血药。”
毛风云点点头,进屋。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和潮湿的霉味。他走到里间门口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母亲侧躺在床上,背对着门,肩膀随着呼吸微弱起伏。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团染血的纸巾,血色已经发暗。
他关上门,回到外间。
“他们又来了?”毛小雨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
妹妹倒吸一口凉气,手指绞在一起,骨节发白。“我们……我们哪有……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毛风云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去睡。”
毛小雨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哥哥的表情,最终还是低下头,默默回了里间。
毛风云坐在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“床”上,背包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拉开背包拉链。
最上面是几本旧书——《国富论》《韩非子》《城市地理学》。书页已经翻得发毛,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。下面是几个笔记本,里面是他这些年观察、记录、分析的东西:长乐街各个摊位的客流高峰时段、附近几家娱乐场所的客人消费习惯、甚至还有对几个小头目行事风格的研究。
再往下,是一个硬壳文件夹。
毛风云把它抽出来,打开。里面不是文件,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——长乐街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平面图,精确到每个垃圾桶的位置。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:红色是李黑虎控制的地盘,蓝色是刀疤刘的,**是其他小势力,绿色是空白区域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终停在一处用铅笔圈出来的地方。
金碧辉煌KTV后巷。
那里有一个监控死角,每晚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,KTV的保安会**,有五分钟空隙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李黑虎每周三晚上会在KTV三楼最里面的包厢打牌,通常会玩到凌晨三点。他会带着至少五个手下,但其中两个固定在一楼门口把风,两个在包厢门口,身边通常只留一个贴身保镖。
而今晚,就是周三。
毛风云合上文件夹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开始构建画面:后巷的宽度约两米三,东侧墙根有三个绿色大型垃圾桶,西侧墙上有消防梯,梯子第**横杆有锈蚀。从消防梯到三楼窗户的水平距离是一米五,窗户是老式插销锁,锁舌磨损严重。窗户内是储物间,堆放着废弃的音响设备……
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他已经去过无数次。
这不是冲动。从三个月前得知债务转给李黑虎那天起,他就在观察,在计算,在等待一个机会。
一个能让李黑虎坐下来听他说话的机会。
而要让人听你说话,首先你得有让对方不得不听的**。
毛风云睁开眼,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小铁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套简易工具:两根不同规格的铁丝,一把小锉刀,一卷电工胶布,还有一副几乎透明的乳胶手套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挂钟:凌晨十二点五十三分。
距离李黑虎的牌局散场还有两小时七分钟。
足够了。
毛风云站起来,脱掉沾满油污的外套,换上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和黑色运动裤。鞋子是旧但干净的帆布鞋,鞋底他用刻刀划了细密的防滑纹。他把工具装进口袋,又从床板下抽出一根三十厘米长的空心钢管——这是他**的,里面灌了铅,一头用自行车内胎胶皮缠出握柄。
最后,他走到里间门口,侧耳听了听。
母亲的呼吸声依旧粗重,但平稳了一些。妹妹大概也睡着了。
毛风云轻轻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照片。那是五年前的全家福,父亲还在,母亲还没病得这么重,妹妹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,他自已穿着高中校服,眼神里还有光。
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带她们出去。”
他把照片放回抽屉,转身出门。
夜更深了。
城中村的巷道像迷宫,路灯坏了大半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毛风云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五年了,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巷、每一个转角、每一处可以藏身或逃跑的路线。
十五分钟后,他站在金碧辉煌KTV后巷的阴影里。
巷子宽约两米三,两边是高墙,墙头插着碎玻璃和铁丝网。地面坑洼,积着不知名的污水。三个绿色的大型垃圾桶并排靠在东墙边,散发出**的食物和酒精混合的酸臭。
毛风云看了一眼手表:一点二十一分。
他贴着墙移动,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。走到第三个垃圾桶旁边时停下,蹲下身。手指在地面摸索,很快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。掀开,下面是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小包裹——这是他三天前埋在这里的。
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套黑色衣裤,和一双软底布鞋。
换上。把换下的衣服塞回包裹,重新埋好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一点二十五分。保安**的时间。
毛风云蜷缩在垃圾桶和墙角的缝隙里,屏住呼吸。果然,一分钟后,后门开了,两个保安打着哈欠走出来,一边走一边抱怨今晚客人少小费也少。他们晃晃悠悠地穿过巷子,拐进对面的小门。
五分钟空隙。
毛风云起身,助跑,蹬墙,双手抓住消防梯最低一级横杆。引体向上,翻身上梯。消防梯锈蚀严重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但还算牢固。他手脚并用向上攀爬,动作流畅得像训练过无数次。
二楼。三楼。
三楼窗户就在消防梯右侧一米五的位置。毛风云跨过栏杆,身体悬空,右手抓住窗沿,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铁丝。窗户是老式的插销锁,锁舌磨损严重。铁丝探入缝隙,轻轻一拨,插销滑开。
推窗,翻身入内。
动作一气呵成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房间里堆满杂物,废弃的音响设备、破损的沙发、成箱的空酒瓶。是储物间。门虚掩着,外面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和嬉笑声。毛风云贴在门缝上往外看:走廊空无一人,尽头拐角处就是李黑虎常用的包厢。
他需要等。
等牌局结束,等其他人先离开,等李黑虎落单的那一刻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储物间里闷热,空气浑浊。毛风云靠墙站着,呼吸平稳,心跳控制在每分钟六十五次左右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复习计划:李黑虎的贴身保镖叫阿泰,退役**,擅长近身格斗,左肩受过伤,阴雨天会酸痛。所以李黑虎通常站在阿泰的右侧。
一点五十分。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毛风云睁开眼睛,透过门缝看到几个人影走过——是李黑虎的手下,勾肩搭背地往楼梯口走。牌局散了。
但李黑虎没出来。
又过了十分钟。包厢门再次打开,这次出来的是李黑虎和另一个中年男人——不是手下,看衣着气质像是生意人。两人握手,说了几句话,中年人先走了。
现在,包厢里只剩下李黑虎和阿泰。
机会来了吗?
不,还不够。阿泰还在。
毛风云耐心等着。他听见李黑虎在打电话,语气很冲:“……废什么话!明天必须把钱收齐!收不齐就按规矩办!”
两分钟后,电话挂断。
然后李黑虎对阿泰说了句什么,阿泰点头,走出了包厢。但他没有走远,就站在包厢门口,点了根烟。
毛风云皱了皱眉。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——阿泰应该去送客,或者至少去上厕所。但李黑虎显然比传闻中更谨慎。
计划需要调整。
毛风云的手指轻轻敲击大腿,大脑飞速运转。硬闯不行,一打二,还是在对方的地盘上,胜算几乎为零。调虎离山?用什么理由?火警?但整栋楼的警报系统一响,所有人都会往外跑,场面会更混乱……
就在他思考时,机会自已出现了。
走廊另一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,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。阿泰立刻转头望去,犹豫了一下,还是快步走了过去。
毛风云没有犹豫。
他拉开门,闪身而出,三步跨到包厢门口,推门而入。
包厢里烟雾缭绕,李黑虎正坐在沙发上数钱,听到声音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
毛风云反手锁上门。
“毛风云。毛老三的儿子。”
李黑虎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四十多岁,方脸,额头有一道疤,剃着板寸,穿着花衬衫,脖子里挂着很粗的金链子。典型的江湖人打扮。
“哦。”他把钱放下,身体往后靠,右手悄悄摸向沙发垫子下面,“小子,胆子不小啊。一个人来找我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毛风云说。
他的手放在背后,握着那根灌铅钢管。但暂时没有抽出来。
李黑虎笑了,是那种充满嘲讽的笑。“你以为今晚那三个废物没办成事,你就厉害了?我告诉你,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和**、**……”
“长乐街拆迁项目。”毛风云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你背后是‘鼎盛地产’,他们给你三百万,让你清理所有钉子户。但你自已私下多报了五个摊位,多要了五十万。鼎盛的人不知道。”
李黑虎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还有。”毛风云继续说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你和刀疤刘表面是结拜兄弟,实际**睡了他老婆,还拍了几张照片。照片藏在你在河西区那套房子的卫生间吊顶里。”
李黑虎的手已经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上个月出货的那批‘面粉’,有一半掺了滑石粉。买家是‘潮州帮’的人,他们还没发现,但迟早会。等他们发现了——”
“够了!”李黑虎猛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***怎么知道这些?!”
毛风云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这些信息,是他用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的。帮KTV的保洁阿姨修过水管,她儿子在李黑虎手下做事,酒后爱吹牛;给鼎盛地产的某个小主管送过半年外卖,那人喜欢在等餐时打电话谈事;至于刀疤刘的老婆——她在毛风云的摊位上买过几次烤串,有一次醉醺醺地来,一边吃一边哭,说了很多不该说的。
信息就像散落的拼图碎片,看起来毫无价值。但当你收集得足够多,把它们拼凑起来时,就会看到一幅完整的图画。
而毛风云最擅长的,就是拼图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李黑虎重新坐下,这次姿态变了。不再是居高临下,而是一种警惕的、平等的谈判姿态。
“三件事。”毛风云说,“第一,我父亲的债,利息全免,本金分期还,每月五千,还完为止。”
李黑虎冷笑:“一百万,每月五千,你要还十六年。”
“或者我今晚离开后,打三个电话。”毛风云说,“第一个给鼎盛的项目经理,第二个给刀疤刘,第三个给潮州帮的老鬼。你觉得哪边会先来找你?”
沉默。
包厢里的烟雾缓缓流动,灯光昏暗。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红色数字,时间像是被拉长了。
“第二件。”毛风云继续说,“我的摊位,从今往后不再交保护费。不仅如此,长乐街所有摊位的保护费,我要抽一成。”
“***——”李黑虎又要发作,但看到毛风云的眼神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第三件。”毛风云说,“给我一个号码。不是你的,是你上面的人的。真正说话算数的人的号码。”
这一次,李黑虎沉默了很久。
他盯着毛风云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,身材偏瘦,长相普通,扔人堆里找不出来。但那双眼睛——平静,深邃,像冬天的湖面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“小子。”李黑虎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“或许。”毛风云说,“但至少我能选怎么死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然后李黑虎忽然笑了,这次是真正的笑,带着一丝欣赏,一丝警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他从沙发垫子下摸出来的不是刀,而是一部手机。解锁,翻找通讯录,然后报出一串数字。
毛风云重复了一遍,记在心里。
“号码给你了。”李黑虎说,“但别怪我没提醒你——那位爷,可不是我这种级别能比的。你找他,可能死得更快。”
“我的事。”毛风云转身,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李黑虎叫住他,“**的债,可以按你说的办。保护费抽成,也可以谈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毛风云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帮我做件事。”李黑虎说,“事成之后,**的债,我再减三十万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潮州帮那批货的事,你帮我处理干净。”李黑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知道你有办法。你既然能查到这些,就应该知道怎么让他们‘发现不了’。”
毛风云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计算。风险,收益,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。三十万不是小数目,但得罪潮州帮……
“二十万。”他说,“事成之后,减二十万。另外,我要潮州帮所有场子的客流量数据,每周更新一次。”
李黑虎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缓缓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毛风云拉开门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阿泰还没回来,大概是被那场“意外”拖住了。他快步走向消防梯,翻窗,下楼,落地,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。
回到后巷,他迅速换回原来的衣服,把黑色衣裤重新埋好。然后走出巷子,混入深夜稀疏的人流中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毛风云回到家中,妹妹和母亲都还在睡。他轻手轻脚地洗漱,换衣服,然后坐在木板床上,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,那串数字安静地躺在备忘录里。
他看了很久,最终没有拨出去。
还不是时候。**还不够。
但至少,今晚他活下来了。不止活下来,他还拿到了谈判的资格,拿到了更进一步的机会。
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毛风云躺下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开始规划明天要做的事:早上去**市场进货,中午去医院给母亲拿药,下午去图书馆还书顺便查点资料,晚上照常出摊……
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,毛风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。那些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地图,标注着他从未去过的地方。
他想起了父亲跳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这世道,要么按别人的规矩活,要么让别人按你的规矩死。你选哪条?”
那时候他十七岁,没有回答。
现在他二十二岁,答案依然不确定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如果一定要选,他选择建立自已的规矩。
在黑暗里。
建立秩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