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是把钝刀子

黄土坡的太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布，蔫蔫地挂在天上，烤得地面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，像是大地痛苦的**。

大旱己经持续了三个月，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了，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秸秆，被风一吹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是在诉说着绝望。

六岁的二蛋挎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小竹篮，跟在奶奶身后，一步步挪在干裂的土地上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，希望能找到一点能吃的野菜。

***眼睛看不见，只能凭着记忆和感觉往前走，手里的竹杖在地上敲打着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，像是在探寻着生机。

她的脚步有些踉跄，干枯的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，渗着血丝，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。

“二蛋，慢点走，小心脚下的土坷垃。”

***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

二蛋回头看了看奶奶，用力点点头：“奶，我知道了。”

他的小脸上满是尘土，嘴唇也干裂起皮，肚子里空荡荡的，饿得咕咕首叫。

这己经是他们第三天只吃了一块窝头了，那点食物早就消化完了，现在胃里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，又空又疼。

他们走了快一个时辰，竹篮里还是空荡荡的。

往年这个时候，地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野菜，可今年大旱，连最耐旱的马齿苋都枯死了，只剩下一些枯黄的草根，根本不能吃。

二蛋的心里越来越慌，他知道，要是再找不到吃的，***身体肯定撑不住了。

“奶，你歇会儿，我去前面找找。”

二蛋扶着奶奶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拿起竹篮，朝着前面的山坡跑去。

他的小短腿跑得飞快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地面上搜索着，哪怕是一片小小的菜叶，他也不会放过。

跑了没多远，二蛋忽然看到前面的土坡下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他心里一紧，赶紧跑过去，只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蜷缩在地上，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衣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满是灰尘和泪痕，嘴唇干裂得比他还厉害，看样子己经昏迷过去了。

二蛋蹲下身，轻轻推了推那个小男孩：“喂，你醒醒，你怎么了？”

小男孩没有反应，只是眉头紧紧皱着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二蛋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额头，滚烫滚烫的，像是在发烧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起了奶奶说过，饿肚子的时候再发烧，是很危险的。

二蛋看了看小男孩，又看了看自己的竹篮，心里犹豫了起来。

他怀里还藏着半块窝头，那是他和奶奶今天唯一的食物，是昨天村里的王大娘偷偷塞给他的，说让他和奶奶省着点吃。

要是把窝头分给这个小男孩，他和奶奶今天就只能饿肚子了。

可要是不给他，这个小男孩可能就活不下去了。

二蛋的小手紧紧攥着怀里的窝头，窝头己经有些干硬了，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分量。

他想起了奶奶常说的话：“二蛋，做人要善良，能帮别人一把就帮一把，积德行善，老天爷会看在眼里的。”

他又想起了自己饿肚子的时候那种难受的感觉，心里顿时有了决定。

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窝头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，然后掰成了两半，一半自己拿着，一半递到小男孩的嘴边。

他轻轻掰开小男孩的嘴，把窝头一点点喂了进去。

小男孩像是感觉到了食物的味道，喉咙动了动，慢慢把窝头咽了下去。

喂完了半块窝头，二蛋又跑到不远处的一个小水洼边。

那水洼里的水己经不多了，浑浊不堪，上面还飘着一层浮土。

但这是附近唯一的水源了。

二蛋拿出随身携带的小葫芦，小心翼翼地舀了半葫芦水，然后跑回小男孩身边，一点点喂给他喝。

喝了水，又吃了半块窝头，小男孩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
他的眼睛很大，带着一丝惊恐和迷茫，看着眼前的二蛋，小声地问：“你是谁？

我在哪里？”

“我叫二蛋，这里是黄土坡。”

二蛋笑了笑，露出了两颗小虎牙，“你怎么躺在这儿？

你家在哪里？”

小男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哽咽着说：“我叫小石头，我爹娘都不在了，我从家里跑出来，己经三天没吃东西了，我好饿……”二蛋看着小石头难过的样子，心里也酸酸的。

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，安慰道：“小石头，你别难过，以后我给你找吃的，我奶奶做的玉米糊糊可香了。”

小石头抬起头，看着二蛋手里剩下的半块窝头，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竹篮，小声说：“二蛋，谢谢你的窝头，我以后给你挖更多的野菜，还会给你摘酸枣吃。”

二蛋笑着点点头：“好啊，我们一起找野菜，一起摘酸枣。”

就在这时，二蛋听到了***呼喊声：“二蛋，二蛋，你在哪里？”

“奶，我在这里！”

二蛋赶紧回应道，然后扶起小石头，“小石头，我带你去见我奶奶。”

二蛋牵着小石头的手，慢慢走到奶奶身边。

奶奶听到脚步声，摸索着伸出手：“二蛋，你找到了什么？

这位是？”

“奶，我没找到野菜，但是我遇到了小石头，**娘都不在了，好几天没吃东西了，我把那半块窝头分了一半给他。”

二蛋小声说，心里有些忐忑，他怕奶奶会生气。

没想到奶奶不但没有生气，反而笑了笑：“好孩子，做得对。

出门在外，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

小石头，快过来，让奶奶摸摸。”

小石头怯生生地走到奶奶身边，奶奶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：“可怜的孩子，以后就跟着我们吧，有我们一口吃的，就不会让你饿着。”

小石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谢谢奶奶，谢谢二蛋。”

就这样，小石头跟着二蛋和奶奶回了土窑。

土窑里很简陋，只有一张土炕，一个破灶台，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。

但这里却给了小石头一丝温暖和安全感。

奶奶让二蛋把剩下的半块窝头拿出来，分成了三份，三个人一人一份。

窝头很干硬，难以下咽，但三个人都吃得很香。

吃完了窝头，奶奶又让二蛋烧了一点热水，给小石头洗了洗脸和手。

小石头的脸上和手上都是泥垢，洗干净后，露出了一张清秀的小脸。

夜里，小石头和二蛋睡在土炕的一边，奶奶睡在另一边。

土窑里很冷，二蛋把自己的薄被子往小石头身上拉了拉，小声说：“小石头，你冷不冷？

要是冷，就往我这边挪挪。”

小石头摇摇头：“不冷，二蛋，谢谢你。”

他紧紧挨着二蛋，心里觉得暖暖的。

自从爹娘去世后，他就一首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，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，二蛋就醒了。

他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石头：“小石头，我们起来去挖野菜吧，去晚了就被别人挖光了。”

小石头赶紧点点头，跟着二蛋一起起床了。

他们洗漱完毕，奶奶己经摸索着准备好了两个小竹篮和一把小铲子。

“你们小心点，别去太远的地方，注意安全。”

奶奶叮嘱道。

“知道了，奶！”

二蛋和小石头异口同声地说，然后挎着竹篮，拿着小铲子，一起朝着山里走去。

山里的路依旧难走，地面干裂，到处都是碎石和枯木。

二蛋和小石头互相搀扶着，一步步往前走。

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地面，不放过任何一点绿色。

“二蛋，你看，那里有野菜！”

小石头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土坡喊道。

二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土坡上长着几棵绿油油的野菜，虽然长得不怎么茂盛，但在这枯黄的土地上，却像是一抹希望的色彩。

他们赶紧跑过去，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子把野菜挖了出来，放进竹篮里。

“太好了，终于找到野菜了！”

二蛋高兴地说。

小石头也笑着说：“二蛋，我以后每天都来这里挖野菜，给你和奶奶吃。”

他们继续往前走，又找到了一些零星的野菜。

虽然数量不多，但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。

中午的时候，他们背着半竹篮野菜回到了土窑。

奶奶看到他们挖回来的野菜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：“真是两个能干的好孩子，今天我们可以喝野菜粥了。”

二蛋和小石头把野菜洗干净，奶奶则摸索着烧火做饭。

很快，土窑里就飘出了野菜粥的香味。

虽然粥里没有多少米，主要都是野菜，但对于饿了很久的他们来说，己经是难得的美味了。

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，喝着热乎乎的野菜粥，心里都觉得暖暖的。

小石头一边喝着粥，一边说：“奶奶，二蛋，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。”

奶奶笑了笑：“孩子，以后想吃就跟奶奶说，奶奶给你做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二蛋和小石头每天都会一起去山里挖野菜、摘酸枣，有时候还会去河边摸鱼。

虽然生活依旧很艰苦，经常饿肚子，但他们却过得很开心。

小石头很懂事，每次挖了野菜，都会先给奶奶和二蛋吃，自己只吃一点点。

二蛋也很照顾小石头，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着他。

有一天，他们在山里挖野菜的时候，遇到了一只受伤的小山羊。

小山羊的腿被夹子夹伤了，流了很多血，躺在地上奄奄一息。

二蛋和小石头赶紧跑过去，小心翼翼地把夹子打开，然后用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，给小山羊包扎伤口。

“小山羊好可怜，我们把它带回家吧。”

小石头看着小山羊说。

二蛋点点头：“好啊，等它的伤好了，说不定还能给我们产奶呢。”

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小山羊扶起来，一起搀扶着它回了土窑。

奶奶看到他们带回了一只小山羊，有些惊讶：“这是哪里来的小羊？”

“奶，它的腿受伤了，我们把它救回来的。”

二蛋说。

奶奶摸了摸小山羊的头，叹了口气：“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，那就留下吧，我们好好照顾它。”

从那以后，二蛋和小石头又多了一项任务，就是照顾小山羊。

他们每天都会去山里割一些新鲜的草给小山羊吃，还会给它换药。

在他们的悉心照顾下，小山羊的伤口慢慢愈合了，变得越来越活泼。

有一天，小山羊竟然产了一小桶羊奶。

奶奶把羊奶加热后，给二蛋和小石头各倒了一碗。

羊奶的味道很香，二蛋和小石头都舍不得喝，想留给奶奶。

但奶奶却坚持让他们喝：“你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，快喝吧，喝了身体才能长得壮壮的。”

二蛋和小石头对视一眼，只好端起碗，慢慢喝了起来。

羊奶的温暖顺着喉咙流进胃里，让他们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。

日子虽然艰苦，但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和照顾，二蛋、奶奶和小石头都觉得很幸福。

二蛋的善良，让小石头在绝境中找到了希望；小石头的懂事，也给二蛋和奶奶带来了很多欢乐。

他们就像生长在黄土坡上的小草，虽然经历着风吹雨打，但却顽强地生长着，用彼此的温暖，抵御着生活的艰辛。

有一天，村里来了一位从城里来的干部，说是来考察灾情，给村民们发放救济粮。

二蛋和小石头跟着奶奶一起去了村里的晒谷场。

晒谷场上挤满了人，大家都面带期盼地看着干部们。

干部们给每户人家都发放了一些粮食和衣物。

当他们看到二蛋和小石头的时候，有些惊讶地问：“这孩子是谁家的？”

奶奶赶紧说：“这是小石头，**娘都不在了，现在跟着我们过。”

干部们点了点头，给他们多发放了一些粮食和一件厚厚的棉袄。

“老人家，这孩子怪可怜的，你们好好照顾他，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。”

“谢谢你们，谢谢**！”

奶奶激动地说，眼角泛起了泪光。

回到土窑，奶奶把那件厚厚的棉袄给小石头穿上：“孩子，快穿上，别冻着。”

小石头穿上棉袄，感觉浑身都暖暖的，他紧紧抱住奶奶：“谢谢奶奶。”

二蛋看着小石头穿上新棉袄，心里也很高兴。

他知道，有了这些救济粮和棉袄，他们这个冬天就不用再挨饿受冻了。

晚上，二蛋和小石头躺在土炕上，看着窗外的星星。

小石头小声说：“二蛋，要是没有你，我可能早就**了。

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和***。”

二蛋笑了笑：“小石头，我们是好朋友，不用报答。

等我们长大了，一起努力挣钱，让奶奶过上好日子，好不好？”

“好！”

小石头重重地点点头，“我以后要给你挖很多很多野菜，摘很多很多酸枣，还要挣很多很多钱，给你买厚厚的棉袄，买好多好多好吃的。”

二蛋的心里暖暖的，他知道，虽然他们现在生活很艰苦，但只要彼此扶持，互相帮助，就一定能度过难关。

他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，善良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
他用自己饿肚子时省下的半块窝头，换来了一份真挚的友谊，也换来了一份温暖的陪伴。

黄土坡的旱情还在继续，北风依旧呼啸，但土窑里却充满了温暖和希望。

二蛋和小石头的笑声，***唠叨声，还有小山羊的叫声，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。

在这饥荒的年代，这份绝境中的善意，这份孩子间纯粹的约定，就像一束光，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，也温暖了整个黄土坡。